谢眇大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哎,过誉,过誉!”

谢绍拂袖道:“既然殿下一意替他开解,臣无话可说。只是请殿下想清楚,若开此先例,使众人心怀侥幸,恣意懈怠,只怕再难服众。”

“嗯......小皇叔所言也有几分道理。”谢眇摸了摸下巴,忽然拍手道,“不如这样吧,孤给刘太守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——三日,查出刺客的底细。若是查不出嘛,两罪并罚!如此可算公允?”

谢绍点头,“善。”

刘伯诚两眼一黑,“殿......咳咳咳......”

谢眇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,笑眯眯地道:“孤知道,孤真是英明神武,仁德兼备是不是?不用再夸啦,孤都知道!也不用谢恩了,快起来吧,天色已晚,尽快启程。”

说罢,挽着谢绍的手,转身就走。

次日清晨,刘府书房。

“天资平平,怯懦庸碌……”刘伯诚越看越气,简直气笑了,将手中布帛狠狠一扬,破口大骂,“这密令中写的都是狗屁!这些词是用来形容七皇子的?好他个彭震川,他奶奶的,敢诓老子!老子现在怀疑他这贼王八压根就是做做样子,没舍得派精锐,打量着让老子顶这个包,真他娘的混蛋!”

王刚站在一旁,满头大汗,“府君息怒……眼下不是推诿罪责的时候,七皇子严令三日查明刺客真身,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啊?”

刘伯诚大吼道:“能怎么办!凉拌!他那个驴脑袋一天到晚在想什么?让刺客假扮山匪?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取信于人啊!他奶奶的彭震川撂下这一堆烂摊子,等着老子给他善后,我呸!没门!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他垫背!”

“可这……若真把刺客身份供了出去,到时候万一牵连到主公,主公怪罪下来,咱们不好解释啊,二郎君毕竟还在京中奉职呢。”

听他提到儿子,刘伯诚的怒火这才平复,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根据叶鹏递来的消息他们手上就领头的那一个活口,毒药被绞了,没来得及死,想办法帮他闭嘴。听说还跑了四五个,赶紧去追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
王刚拱手道:“是!属下这就去!”

“等等!找几个机灵的,做事麻利点,别留下破绽。”

“是!”

王刚走后,刘伯诚瘫坐在太师椅上,仰面朝天。

梁上悬挂的烫金匾额上书“忠贯日月”四个大字,是先帝亲笔御赐。

一夜未眠,刘伯诚的眼球微微凸起,布满了血丝,只觉目光越发模糊。

恍惚间,好像有人拍了拍他的肩,他侧过头,只见先帝音容如旧,笑道:“益德,若是朕先你一步走,你要答应朕,像辅佐朕一样,忠心竭力地辅佐朕的儿子。你放心,若是你先朕一步走,朕也会保佑你的子孙代代昌荣。”

“陛下——”刘伯诚伸出手,武穆帝的身影化作青烟,穿指而过。

他竟像个孩子般,掩面痛哭。

“陛下!臣待他一片忠心啊,可却落得个女儿惨死、贬谪出京的下场。他不是您一开始便选定的储君,他……他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!陛下,您放心,臣对大尧的忠心日月可鉴!无论臣做了什么事,臣心底永远都效忠于您的!这江山永远都只属于谢家!”

***

鹿门镇,驿馆东厢房。

屋内没有点灯,大门紧闭,唯有窗户打开,大片清冷的月光如流霜落在谢眇的肩头、发尾,在地上拖出一道冰冷的阴影。

突然,一道黑影掠过窗棂,在她身后站定。

“找我?”林九斜倚窗边,环臂看着她,似笑非笑,“怎么不找你那小皇叔。”

谢眇转过身,月光被他宽阔的身影遮住了大半,室内太暗,她瞧不清他脸上是否有别的情绪,只是笑道:“他啊?刚走。你往窗外看一眼,应该还没走远。”

林九反手合上窗,房间彻底陷入黑暗,他却在这黑暗中如鱼得水,一步一步,不偏不倚地走向她,“真是可惜,我带了月出潮生楼的西香酿,他没有口福。”

“你们俩之间的关系看上去不像能坐在一起喝酒的。”

“我还准备了绝续散。”林九的声音落在她耳边,很轻,呼吸几乎灌进耳蜗深处。

“你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,为何天然一副水火不容的架势?有旧怨?”

林九轻笑一声,“我行走江湖的时候,他还在深宫大院里玩泥巴呢,有什么旧怨?江湖里,形形色色的人,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都有,打的交道多了,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人是鬼。”

他与谢眇擦肩而过,点燃了案上的蜡烛。

“那你呢?是人是鬼?”谢眇在他身前站定,手中拿着一卷竹书,上面贴有三法司的封章,“京中八百里加急文书,我还没看。”

林九倒酒的手一顿,“你查我?”

“我若是想查,何必等到今日?”谢眇接过他手中的酒壶,斟满两杯酒,不疾不徐地道,“其实后来想想,很多事情都破绽百出。”

“初遇的那天,你看似是喝的烂醉倒在马路上,其实是中毒了吧,不然以你的武功怎么会被我身边的侍卫制服。”

“那条路上没有什么人家,尽头又是一处乱葬岗,平日里都很少有人会去,所以也很少有人知道,翻过乱葬岗的小山丘,再往西南走一里,紧贴着城墙边有一颗歪脖子树,树干上有一个大洞。”

“树洞看上去平平无奇,里面却大有乾坤,因为这个洞底有一条隧道,直通城外。”

“所以如果我没猜错,你是在凌国干了票大的打算跑路吧。”

林九指节微屈,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,“还有呢?继续。”

谢眇低头喝了一口酒,淡淡地道:“我说完了,该你说了。”

“你想听我说什么?”

“为什么——是我?”谢眇双手撑案,猛然俯身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为什么接近我,又为什么留在我身边?”

节律轻缓的“砰砰”声戛然而止,林九面上笑意未减,“这些年你都没问过,今夜何必要问?就像往日那样红尘作伴、醉酒高歌不好么。

“我再吹一曲竹笛给你听,如何?想听什么曲子,眼下时兴鹧鸪飞,月出潮生楼里当红的娘子夜夜传唱,既来了鹿门,不如一起去潇洒一番?”

谢眇冷声道:“逃避是懦夫才会用的手段。”

林九垂眼避开她探究的目光,看着未开封的卷宗道,“我本来就是个懦夫。答案就摆在眼前,你如果一定要知道,就自己打开看吧。”

他在赌,赌她不会。

谢眇一把抄起卷宗,“这卷宗上刻的章子乃是三法司甲级案犯专用,你觉得我若打开了,你还能活着走出驿馆的大门?”

林九摸着下巴,好像在认真思索,“照你身边那群侍卫的水准来看,剩半条命逃出去还是不成问题的。”忽然将问题抛给她,“总不至于你一个堂堂皇子还缺三法司这一千两赏钱,要和我动手吧。”

“唔......加上你的话,会麻烦很多啊。毕竟你的功夫都是我教的,还算能看。嘶——你这小孩儿,怎么能乱扔密卷!”

林九舔了舔被砸破的嘴角,低头一看,怀中除了竹简还多出了一张通关文牒,注名“林九,西境青崖城流月滩人氏”,盖有尧、凌两大国皇帝宝印。

“这是?”

“本来打算当做你为我解惑的报酬。罢了,想来是你大买卖干多了,声名太盛,怕吓着我这个无权无势的小皇子。”谢眇抱着手臂,上下打量他一番,撇了撇嘴,自暴自弃,“那就当作你这几年的工钱吧,毕竟你也勉强算个高手了,一个月二钱银子,亏你跟在孤身边干了五年还没把孤拐去卖了。反正你现在要走了,管你是林九也好,林十九也罢……下次干活的时候小心些,像孤这样好心的主家可不多见。”

林九缓缓坐直了身子,嘴角的笑意荡然无存,豆大的灯火在他眼底忽明忽暗,“你知道的,我要做的事情容易……”

“容易再上三法司名单,是吧?那到时你可要跑快些,万一不小心被人抓了搜出这张文牒,孤是不会认的!到时候孤就说……”谢眇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,清了清嗓子,拿腔捏调地道,“孤认识的林九早就死了,不想这张文牒竟落入贼人手中,料不定便是这个贼人杀了林九。”

“来来来,把剑给孤!”谢眇说着,以掌拟作剑刃,横劈向他,“孤要手刃仇人,替林九报仇!”

不料广袖掀动一阵暗风,残烛骤然泯灭。

谢眇在黑暗中一个踉跄,修长有力的五指缠上她的手腕,滚烫的、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他将她圈在怀里,像老鹰张开羽翼保护雏鸟那样。

“别待我太好,我怕我会舍不得走。”

谢眇靠在他臂弯里,只觉发冠硌得慌,索性扯了下来扔到一旁,再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,闭上眼,“那就别走,孤的月俸虽然不多,倒还开得起你这几两酒钱。”

指间的一截瘦腕细腻光滑,林九捏了捏,调笑道:“难为你从牙缝里挤出酒钱,都饿瘦了。还是小时候可爱些,圆滚滚的,稍微逗你两句就气得脸通红,活像个新鲜出炉的糯米糍。”

“睡前总爱缠着我讲鬼怪志异,听不过一半,就吓得躲被子里,生怕被妖怪吃了。如今这骨头上没有二两肉,再不必担心,想来妖怪们也不爱啃骨头。嘶——轻点啊,你这孩子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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