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.重逢太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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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黄昏的阳光透过窗子斜入屋中，许久，屋子里只有两个女子轻缓的呼吸声。

五年以来，谢玉娘第一次感觉到疲惫，连语气中都有了倦意。

来泉州，不过是因当年九死一生后，她能抓住的唯一线索，便是沈惟良口中那杯来自泉州的茶；在泉州安家，是因为这里可通商海外，营生赚钱，让她继续活下去；而在泉州起势，则是因为吴头领的一点神秘让她怀疑，因此想要张扬以引对方注意，并给自己扬名。

五年的经营，虚与委蛇，装疯卖傻，狠厉决绝，温良恭敬，她变换了无数张脸，顶过骂名，得过义名，她收集了不少与沈惟良有关的情报，但远不足以扳倒他，声势也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。

不想却因太子代天巡狩的契机，歪打正着地证实了她的猜测。

上天还是眷顾她的，给了她一点时运。

桌上水痕仍在，又累又喜的谢玉娘缓缓开口，对迎云道：“我想他不会与孟县令结交，孟县令也未必知道日照主人的真身，当还有一个人，在沈惟良，孟县令和吴首领之间，沟通联络。”

“是，我定会盯紧了孟县令，找出那个人。只是张家的事……姑娘要如何处置？”

谢玉娘略一思忖，摇头道：“无妨，由他们去。”

事有两面，太子多疑善谋，自己之前的事情既然牵涉了黄老，若对张家的要求处置得太过刻意，反可能会让太子怀疑自己与张家双簧，到时再横生枝节。

因此不如顺其自然，由张家闹腾算计，谢玉娘揉了揉太阳穴，太子既然暗访，那他必会慎查一切传言。自己只需要静心以待，待将来关键时再将那几家为恶的证据呈上，助他剿灭海盗，清明吏治，总能打消他九成的疑心。

到海盗剿灭之际，便是她的名气最盛之时，那时再握着沈惟良为恶的证据回京，自然最能成事。

迎云见她脸色如此，没敢再多言问，又陪着她静坐了半刻，见她眉头舒展了开，才问她：

“那初八日的望海亭，姑娘还去吗？”

“自然要去，”谢玉娘已藏起倦色，笑道，“这几年她们给了我许多消息，到今日我又怎能抛下她们？只怕这几日仍会有人来寻我，所以我身边明里暗处不能缺人跟着。”

“好，不过会是谁要来寻姑娘？”

“邢家，”谢玉娘言道，“再或者，那位吴首领也会派人来试探，因此吉凶才难说。”

*

展眼就到了六月初八，谢玉娘和往常一样，在南安县外小山上的望海亭，与县中的花娘们相聚，与她们弹琴论曲，唱合词作。

自从玉娘子名声鹊起，南安县的花娘便一直在减少，或赎身嫁人，或赎身后到了玉娘子的流云坊中做事。又因县内养不起或者不想养女儿的人家，会把女儿送到流云坊去，因此县内花楼想买新人都难了。

这种事情总是会有人抱怨的，抱怨的也总是男人，只不过没人敢抱怨到玉娘子面前，只敢在背后议论。

自然谢玉娘是不怕议论，她与花娘们一处时总是和和气气的，花娘们凑在她身边时，亦总是叽叽喳喳的话多，还会将听到的消息偷偷告诉她。

而这个月，她们格外话多。

“上个月初八之后，娘子就不见了，咱们还真以为娘子没了呢。”

“你少胡说，娘子吉人天相，怎么会有事。”

谢玉娘话很少，只笑听她们说的新鲜事，在笺纸上记下花娘们新听来的曲子，记累了，便抱起她的琵琶，弹奏着或新或旧的曲子，引得花娘们一起歌唱。

山上莺声燕语，乐声绵绵不绝，沿着山路向下，一路传到了坐在马车中的，沈继宸的耳中。

都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粗鄙之音，是贵为太子不会听过的乡野小曲，但等真的听到那些欢快跳脱的曲调，沈继宸却只觉得极新鲜，因此卷着车帘，听得入神。

杜忠这等惯嫌宫中舞乐闷的将门之后，此刻也被这小调吸引，见沈继宸听得入神，便笑道：

“公子，想不到这位玉娘子还是个风雅之人，听多了她的事，我还当她是个爱舞刀弄棒的侠女。”

“她不是总抱着琵琶吗？”

“属下以为是装点门面的。”

沈继宸被他逗笑了，又未免觉得遗憾，叹道：“可惜了，早知道我该带把琴来才是。”

自入代天巡狩以来，每日探访民情，梳理情报，和些贪官污吏斗智斗勇，他已经许多日没睡个好觉了，更无瑕去做风雅之事，直到见了今日此等好世风人情，他才会想若无海盗之事烦神，无吏治混沌扰心，那此处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好去处。

好到，他也想抚琴相和了。

就这般山上山下地，又过了快一个时辰，望海亭那边才散了。

花娘们簇拥着谢玉娘一起下山时，还没等散去，杜忠便已经先拦住了谢玉娘的去路，拱手道：

“玉娘子，我家公子想与玉娘子一叙，不知可否？”

文绉绉的，全然不似谢玉娘印象里，那位总是凶悍的侍卫。

谢玉娘越过他，看向不远处坐在车边的沈继宸。

五年时光已过，早已物是人非，但端坐在那里，在她看过去时一礼的太子，却仍和五年前一模一样，不见岁月痕迹，还是那般儒雅温柔的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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