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. 归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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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经能看到孟书郎家的柴院了,货郎张脚下轻快起来,脸上笑容也更灿烂:
“小郎君若有什么想要的,也可以告诉我,我两三日便能来一趟。”
“能搞到菜蔬种子么?”这话说道庄聿白心坎上了,他打量了下不远处那小片空地,心中规划着怎么安排,“比如芹菜、芜菁、白菜……就是菘菜的种子。若有菜苗就更好了。”
“能!种子有,菜苗的话,我寻一寻。”货郎张爽利应承下来,“瞧!前面这个柴院,就是孟书郎家。”
庄聿白跟着货郎张的视线看去。
这……这不是我家么!
孟书郎……孟知彰……好吧,闹了半天,大神竟在我家中!这算是买彩票中头奖吧。
庄聿白将手中的竹筐留在菜园,对货郎张道:“烦请稍站一站,我去家中取钱。”
货郎张站在整理到一半的菜园旁,看着眼前小郎君一路小跑着进了孟书郎的家,又从孟书郎家中兴冲冲一路小跑回来。他肩上的货担都忘记放下,张着口,满脸诧异和不可置信,半日方如梦方醒说了句:
“小郎君,和孟书郎……也相熟?”
……
“不能说相熟。”虽然有扮猪吃虎的嫌疑,庄聿白的腰杆还是暗不可察挺了挺,带着点小得意默默数出32文钱递给货郎。
“我是他表弟。”
“……表弟?!”货郎张一双眼上上下下打量庄聿白。
孟书郎他见过的,高大威猛,像个罗汉。可眼前这“表弟”,身子弱了些,白白细细的,脸上也没什么血色,一副先天不足的模样……不过话又说回来,龙生九子,还各有不同呢。孟书郎的表弟长成这般肩不能扛、手不能提的模样,也没什么奇怪。
货郎张强行说服自己相信对方就是孟书郎表弟后,明显比方才招呼顾客的更热络了:“原来是孟书郎表弟,你等等,35文钱就可以了。”
货郎张硬塞回2文钱到庄聿白手中。
这是庄聿白没料到的。他知道货郎的每一文都是负重挑担、一步一吆喝挣来的血汗钱。他肩上挑的不仅是货担,更是全家的生活依靠。
“你走街串巷也不容易,哪能让你亏钱亏力。”庄聿白坚决不收。
2文钱4只手,就这样来来回回撕扯不下。庄聿白见货郎实在坚持,他忽然想到什么,又一路小跑回了家。
“你可卖面筋球?”庄聿白将两包面筋球带了来。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。
“面筋球是什么球?是哄孩童的小玩意么?”货郎没听过,更没见过,不过盯着庄聿白手中的荷叶包想一看究竟。
庄聿白打开荷叶,一五一十跟货郎讲明这是何物,该如何食用,再三强调非常好吃。
“这两包面筋球你先去试卖,每包售价8文,你赚1文。”
货郎张是个谨小慎微、底层讨生活的人,根本没什么托底变量。家中好几个人等这他过活,若一时亏了,家中米面立时见短。货担上东西虽多虽杂,但每一样他都熟悉,也知道该怎么售卖出去。可眼前这面筋球,让他为了难,见所未见闻所未闻,让他很是无从下手。
庄聿白看出对方的犹疑:“这东西当前十里八乡是没有的。你先带着试试行情,若卖不出去,这两包你就留下尝尝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货郎张将面筋球接了过来,还有孟书郎这个背书在,货郎重新掏出自己打着补丁但干净整洁的钱袋,开始数钱。
“试卖。等卖出去再将钱给我也不迟。”庄聿白伸手拦住,又道,“别忘了我的蔬菜种子!”
货郎走街窜巷,接触更广客群,哪怕前期打不开销路,至少能带来声量传播。而且人看去老实本分,家中马上添丁增口,赚钱的意愿也更强。
庄聿白冲货郎离去的方向点点头,对送上门来的这个经销渠道,很是满意。
*
孟知彰出门前说少则三日多则五天便回来,明日差不多该到家了。
庄聿白躺在孟知彰的枕上,心中默默盘算着钱袋子。孟知彰留给他的50文零花钱已经见底了,菜种菜苗要先挪用那100文虾片启动资金了。这属于正常生活支出,是必须要花的。
虾片制作的米面粮油等用的家中存货,后期计算产出比时,这些原材料要折算进来。不过真要折算的话,这100文启动资本想必已经用掉大半。
这些前期投入,都是必要的沉没成本。尽管眼前一个子也没进,但庄聿白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。产品有了,经销渠道也有了,接下来不就是闭眼数钱么。
那句话怎么说来着?对,心中有希望,脚下有力量。睡前给自己打打鸡血,做梦都会有动力。
月光隔着木质窗棂透进来,扫在庄聿□□致挺直的鼻梁上,像盖了一层薄薄云纱。他想起货郎张绕路来孟知彰这里沾文气,忍不住咧开嘴角。
该说不说,有时自己真有些狗屎运。谁曾想一朝撞到个潜力股。只要对方不拿刀逼着将自己砍出去,这条大腿,自己是抱定了!
*
淮南村被远远甩在身后。
这条路,这个月,孟知彰已是第二次行走。
上一次,他正大光明带着族人、带着聘礼,浩浩荡荡一群人来商议与未婚夫郎庄聿白的婚期。
这一次,他独自一人,悄悄来默默走,像那角江的水,来去无影。
淮南祭河的事,他知道了。
祭河的人,此时在他家中。
万幸。
日上中天,树影浓重,一簇簇滑过孟知彰的脊背,给少年阔朗肩膀压上更多重量。
生长于乡野,孟知彰原本可以像祖辈一样,面朝黄土背朝天过完这简单平凡的一生。
可他读到了圣贤书。他知道人生还有其他选择。读书致仕,匡扶社稷。少年的梦想,光明万丈。
后来,他读到更多的书,选择更加坚定。但他知道梦想的光,不能仅靠热血满腔。
再后来,书本之外他见到更多的人。这个世道比他想象的要复杂。当然他明白还有更复杂的人与事,是他凭现在的眼界和心力,理解不了、更解决不了。
比如当下的淮南。朗朗乾坤,昭昭日月,谁曾想到时至今日,一族人单凭不知哪来的一名巫觋的三言两句,竟然就能将一个鲜活的生命祭了河。
河神娶妻,保五谷丰登?战国时就被戳破的鬼把戏,在他孟知彰所在的大恒朝还能被人奉为皋圭。荒唐,荒谬。
还有此次事出蹊跷,前前后后都有族长次子的身影。此人口碑,孟知彰此前略有耳闻,他可不像是能为了族人利益到处奔波的人。
最让孟知彰胸臆难舒的是,全族老少两三百口竟无一人觉得此事有问题。他忽然明白了三省书院南先生的那句感慨:开化民智、启迪民心,比移山填海还要难。
可眼下的他,连自身求学之路都仅是勉强维持,又何谈民心民智?
此时的他人微言轻,此时的他对这个时代的风浪造不成任何影响。他现在能做的是拼尽所能潜学慎行,卑以自牧。
不过血债血偿、杀人偿命。这笔债,他孟知彰记下了。
松柏扎根地下,树冠向上伸展。根系越深,树身越高越稳固。除了撑起梦想、享受阔朗天地,也能荫蔽自己想保护的人,更能护及更多身边之百姓。
新松恨不高千尺。这条路,很长。这条路上,很孤独。
孟知彰想成为这样一株树。
他坚信,自己能长成这样一株树。
柴门紧闭。
孟知彰掸了掸这一路灰尘,像往常回家一般抬手去推门。
不知何时起,家,对孟知彰而言,成了一个住所。只是一个住所。
仅此而已。
母亲去后,这个家中陪伴自己的只有自己的影子。每次回家,门后的一切都是凉冰冰的,没有温度。
静,安静,肃静。
门内不再有自己思念的人,更没有人等待自己归来。
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落寞后,门外人也不再心存期待,更习惯了不去期待。
“吱嘎——”一如往常,柴门一推便开。
一个人生活,出门时家里是什么样子,归来后,还会是什么样子。孟知彰早就习以为常。可推开门,眼前景象让孟知彰一时恍惚。
骨节分明的手,滞在柴门上,半日都忘记收回。
原本应该空荡荡的庭院,此时满满当当摆着各式架子,恨不能占据着家中能照到阳光的所有地方,高矮不一,晾晒着白色粉状物。
他眉心动了下,将柴门在身后关上,小心翼翼穿过一个个木架子、圆簸箕,朝着有声响的灶房走去。
灶上白色雾气翻滚,隐出一个单薄身影,正在那忙得热火朝天。
孟知彰心中一震,像被什么东西撞到。
他阔步走向那个身影。
灶下火软,干柴正“哔哔啵啵”细响;灶上米香,似要拂掉归家之人的疲累。
白色水汽散去,阳光冲破云层,一张笑盈盈的脸在水雾中浮出来,眼神明亮:
“回来了?先休息一下,等会我们吃饭!”
一声招呼,像是隔着时空穿过来,等了许久。
孟知彰怔住,握着招文袋的手下意识攥紧,半日喉咙中方应了声:
“好。”
有那么一瞬,他甚至萌生出一个念头:
或许,今后他可以不再孤身一人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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